第212章 乌可厄(1 / 2)

第八道门 薛寒山 3126 字 17天前

第212章 乌可厄

科弗迪亚的西北边境, 亚德鲁纳地区,一群流离失所的难民正在乌可厄村村头废弃的矮房里避雨。这场雨来得凶猛,比温林顿人的炮火更令难民们猝不及防。他们在平地上受到了雨水的侵袭, 不得已钻进科、温两国上次交战后留下的废墟躲雨。

可这场雨实在太大、太大了。他们被困在矮房里,没有柴火、没有干粮。科弗迪亚政府忙着打仗, 根本不会在意一群流落在战争废墟中的难民。如果雨一直不停, 他们就只能在这里面临被冻死、饿死的结局。

疲惫的难民们彼此紧贴, 一边面露忧愁地向外张望,一边搓着手互相取暖。

雨幕中模糊的雾气渐渐浓厚, 毫无征兆地, 矮房外的空地上响起了一阵沉重有力的脚步声。难民们难掩期待地向声源方向投去目光,却发现那是一群穿着科弗迪亚军装的成年男人。

逃难的几位年轻姑娘煞白了脸色,悄悄驼起背, 开始往人堆后面挤。

“菲尔德少尉,这里有一排联通的矮房, 应该足够我们所有人进去避雨!”为首的一名士兵开始向后传话。

被称作“菲尔德少尉”的男人回了声“好”,让为首的士兵带路。很快, 这群科弗迪亚的士兵连带他们的两名军官便钻进了难民们躲雨的矮房。

这排矮房彼此连通,内部的空间十分宽敞, 原本足以容纳下多于现在难民和军人加起来两倍的人数。但前段时间温林顿人落在这里的炮弹炸塌了东区的屋顶,以至于靠东的一整片墙壁都向内凹陷,不仅起不到遮风挡雨的效果, 反而将内部环境变得十分凶险。尖锐的玻璃渣、碎石随处可见,根本没有人敢往那边去。以至于所有人都挤在矮房的西区, 肩膀贴着肩膀、胸口贴着后背。

难民们进来时衣服都已经湿透了,这群军人也没比他们体面到哪去。为首的菲尔德少尉脱下外衣拧了拧,弄出一地的水渍。但看到屋里还有同龄的异性后, 他阻止了士兵们脱去衬衫的动作。

士兵们因为他的提醒注意到了人群最后的几位年轻姑娘,一时间都躁动起来。有几个胆大的直接钻进人群,开始跟自己心仪的女孩攀谈起来。女孩们既惧怕他们,又期待他们能成为帮自己逃出这场大雨的救星,因而虽然犹豫,还是忍着厌恶逐一回答了士兵们的问话。

一位身材矮小的士兵见面前的女孩并不拒绝自己的示好,便大着胆子去抓女孩的手。女孩被他吓了一跳,惊叫一声就往自己的同伴背后躲。

这让对她示好的士兵很是不悦,下意识摸上了自己右肩的步枪。少尉菲尔德察觉这边的异动,拧起眉头想要开口阻止,却慢了一步。

有人先于他出声打断了那名士兵的动作。

“劳驾,”突然从雨幕中钻出的男人抖了抖斗篷上的水珠,放下兜帽,露出一张十分优越的年轻面孔,“哎呀,人这么多啊……我想请问一下各位,乌可厄村怎么走?”

出于某种军人的本能,菲尔德少尉暗中审视起这张突然闯入的生面孔。说科弗迪亚语时带着点不明显的诺西亚内地口音。左手十分干净,右手有茧,但看形状不像枪茧。根据眉骨、颧骨,鼻梁等外貌特征判断,这位先生不像是来自毗邻亚德鲁纳地区的辛密尔顿省或埃米里亚省。但黑发蓝瞳又的确接近科弗迪亚本地人种,也许是混血儿。

应该不是温林顿人的奸细。

军人们不说话,难民们也不敢率先开口。通过一些幻境法术的小技巧隐藏起自己最典型外貌特征的克里斯见没人回答自己的问题,索性低头钻进了矮房:“诸位应该不介意我也进你们这个临时的小庇护所躲一会雨吧?”

“你不是本地人,”菲尔德少尉倚靠着墙壁摸出根被淋湿了大半的纸烟,随手将它喂到嘴边叼住,“你是诺西亚人吧?诺西亚可比科弗迪亚太平多了。你不在自己的母国好好待着安稳度日,跑到科弗迪亚的战区来做什么?”

这是对他有所怀疑?

克里斯刚入境科弗迪亚不久,今天还是第一次跟本地的军人打交道。没想到这位少尉竟然敏锐到这种程度。

“我哥哥前段时间到科弗迪亚来跑商路,”克里斯的目光不着痕迹地落在菲尔德少尉的肩章上,又飞快移开,“但是撞上了科弗迪亚和温林顿的军队在亚德鲁纳地区附近交战。他已经杳无音讯三个月了,家里让我来看看。”

菲尔德少尉“哦”了一声,掏出火机有一下没一下地打着,始终也没能成功点燃那根纸烟。一名才到克里斯胸口高的士兵主动凑到克里斯面前,用胳膊顶了克里斯两下:“哎,你哥哥是商人啊?我听说诺西亚之前那个皇帝封锁了诺西亚和科弗迪亚之间的官方商路,前几年跑进出口生意的商人们大都被诺西亚政府抓去坐牢了。你哥哥是卖什么的?”

“陶瓷和丝织品,”克里斯随口扯了个谎,又随口将前面的漏洞圆上,“皇帝陛下禁了商路又怎么样?因为走|私被判罪坐牢,总比饿死强。”他知道即使皮埃尔二世在明面上禁止了对科弗迪亚的进出口贸易,也有许多商贩暗中偷渡走私。他这种说法在科弗迪亚的普通民众看来是合理的。

“我父亲也是经商的,”主动向克里斯搭话的士兵抱着步枪靠在墙上,“我记得他就像菲尔德少尉那么高,但是有点发福,留着两撮小胡子。你哥哥也是那样的吗?”

菲尔德少尉听到了他的类比,却没追究他对长官不够尊敬的过失,只是将自己半湿的纸烟塞回衣兜,又摸出一根完全干燥的来。

“差不多吧,”克里斯一边含糊地应付了身边这位年轻士兵,一边注意着另一头跟女孩们搭话的那群老兵,“你看起来年纪比我还小,就应征参战了吗?”

“我已经参战三年了,”或许是菲尔德少尉的动作也把年轻士兵的烟瘾勾了出来,这位年纪比克里斯还小的士兵从衣兜里摸出几根烟丝,塞进嘴里咀嚼,“我都三年没有回家了,也不知道爸爸减肥成功了没有。我离家的时候,妈妈还将家里唯一的一罐鳕鱼罐头塞给了我,嘱咐我一定要活着回去参加我妹妹的婚礼。不过我妹妹去年就嫁人了,听说结婚没两天她丈夫也参军了。三年啦,鬼知道这场战争什么时候结束。”

“威廉!”一位皮肤黝黑的老兵喝止了年轻士兵的抱怨。

被叫做“威廉”的年轻士兵耸肩:“我知道,我知道,荣誉之战、荣誉之战!说了多少遍了,我都听腻了!”

菲尔德少尉没有阻止士兵们的吵闹,甚至没有斥责威廉的消极思想。他的眼里似乎只有那只遍布划痕的火机,和他被雨水泡过一遍的纸烟。

“听你一开始问的是乌可厄村,”有了前面这些铺垫,军人们也多少都对克里斯卸下了点防备,威廉吐出嘴里嚼烂了的烟丝,透过矮房残破不堪的窗户往东一指,“这一块,看见没?这一整片都是乌可厄村。”

克里斯顺着威廉手指的方向眺望乌可厄村的民房。入目所及,一片焦黑、残败,惨不忍睹。很难想象这里曾是人群聚居的地方。

威廉看出了克里斯眼底的迟疑:“原先这里的确有一个还算富庶的村子,不过半个月前,温林顿人推进东部战线,我们师的炮兵团在这附近跟他们交火,三天的战事结束以后,乌可厄村就变成现在这样了。”

克里斯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是“嗯”了一声,敛眸盯住自己被雨水浸透的裤腿。

因为没有火源,暴雨所带来的寒冷悄然在人群中蔓延开来。人群最后的一位年轻姑娘不住地打起了喷嚏,军人们你看我我看你,因为所有人的衣服都是湿的,半天也没能想出个帮她的办法。最后还是克里斯沉默良久,脱下自己表面濡湿,内里却干燥的斗篷扔给女孩。

女孩接过斗篷,低声说了句“谢谢您”,便一个人蹲到了墙角。

菲尔德少尉从自己心爱的纸烟中挑出一根没那么潮湿的递给克里斯:“怎么称呼?”

克里斯婉拒了他的好意:“谢谢,不过我不会抽烟。叫我阿凯提斯就行,阿凯提斯·德里克。”这次在科弗迪亚行走,他决定挪用他那个早逝的舅舅的名字和莱因斯的姓氏。

“噢,德里克先生,”虽然克里斯主动示好,但菲尔德少尉还是坚持对克里斯使用敬称,“我的母亲也是诺西亚人。”

“是吗?”克里斯一时间没明白他想干什么。

“亚德鲁纳地区现在是战区,您一个人在这边行走可不安全,”菲尔德少尉小心翼翼地将克里斯拒绝的那根纸烟收回衣兜装好,“我建议您花钱雇几个保镖,当然,得是会使枪的那种。您应该知道,科弗迪亚境内可没有禁枪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