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9章 失重(六)(2 / 2)

反应过来的佐久早正要放手,但寒山已先一步松了开来,重量回到了佐久早掌间。

“你想拿就拿着吧,麻烦托一下。”寒山手指插至书页间,另一手扶着边角。

佐久早只好托住书脊,手掌僵硬地摊开,充当一个架子。

“我过去也读不懂诗歌,”寒山边说边翻动书页,“但后来我找到了那些抽象情感和意象间的连接,阅读起来就轻松多了。”

“通过语言和文字,那些模糊的感觉被清晰、有条理地表达了出来。所以比起单纯地用心去感受,找到一个具有共通性的事物显然会理性、便捷许多。”

书脊的棱角硌着佐久早掌心的软肉,书页掀起气流,前臂处泛起痒意。

他努力转移自己的注意力:“我记得你说过语言和文字会禁锢思维,定义让事物丧失了自由。”

“是我说的。”

“有点矛盾。”

“一点也不矛盾。”寒山无崎压平了翘起的纸张,念起面前这首较为顺眼的短诗。

他没有明晰的目标,只是话停在那里,书页就停在了那里。

寒山语调平直:“啊,我一直没有锁门,也没有燃亮烛光,你不知道,我累了……”

他毫无激情地念完两段,声音戛然而止,默不作声地翻页,换了一首诗念。

“一星期我都没和人说一句话,一直坐在海边的石头上……”

听无崎念诗是一种折磨,佐久早宁愿听对方讲些奇奇怪怪的笑话,但他还是得认真听——为了从中找点能把抽象变得具体的词。

不过一定要描述情感吗?给无崎找个喻体反倒更简单些。

寒山:“那我像什么?”

佐久早不假思索地答道:“小鸟。”

寒山的眉毛拧了起来:“自由的含义吗?为什么不是鹰隼?”

“因为你在叽叽喳喳。”

寒山无语,他怀疑佐久早在耍他,但对方的眼神又格外真诚:“还有其他的原因吗?”

佐久早放下了发酸的手,同时把罪恶的诗集从寒山面前挪走,他向左看去,视野虚化了一瞬。

“我以前养过一只小鸟,”他说,“父母送的,用来培养我的责任心,换食换水、打扫笼子的事都是我在做……不过它还是死了。”

“难受吗?”

“难受,但是我用心地照顾过它了,它还是死了,也没什么办法。”

“只要用心照顾,就不会留下遗憾吗?”

佐久早不明白无崎为什么要问这种双方都懂的道理,但他还是嗯了一声。

寒山微眯起眼睛:“那么只要我们好好相处、充实地度过每一天,毕业分开时也理应不会留下遗憾的,但你为什么不以面对小鸟离开时的心态面对我的离开呢?”

“因为你和它…”佐久早话至一半,突然愣住。

一刹那的恍惚过后,他的眼中再次闪过了悟之色:“我明白了,我…”

“打住,”寒山抬手制止佐久早——比起听佐久早讲,还是自己先说为敬,“我知道了,你对此存在一些自己未能察觉到的遗憾,因为你和我的感情比你和小鸟的更深,于是你第一次行动了起来,想要在我身上弥补遗憾。”

“差不多,但我不是在弥补小鸟的遗憾。”

仍然没能躲开直球的寒山:“……”

寒山无崎深吸一口气,碎碎念起自己的分析,强行将思绪收束至另一处。

或许佐久早不舍的程度并不深,只是它和不安、不爽等情绪混合在一起,产生了一加一大于二的反应,自己并没有那么重要……

佐久早认真纠正:“你很重要。”

寒山语气冰冷:“但以后不会了。”

哦,以后得是普通队友了。

佐久早圣臣想了起来,他这才意识到两人的距离太近了。

寒山无崎没有意识到,他已续上了被佐久早打断的思路,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却又毫无自觉地向外散发着庞大的能量,犹如一座火炉。

佐久早沉默着拉开距离,寒山的睫毛颤了一下,又恢复如初。

“簌—”佐久早再度翻开诗集打发时间。

书页有些烫手,词句却如流水般从视野里滑过,那些毫无起伏、漫长得永无止境的句段却扎入耳中,仿佛一条毒蛇。

我的不舍来源于何处?

我的不安来源于何处?

我的不爽来源于何处?

无崎像是在写一份研究报告,又像是在做化学实验——不舍的量有多少、不安的量有多少、不爽的量有多少,才能产生爆炸的反应。

纠结这些有意义吗?事情已经结束了……

佐久早圣臣的视线突然停住,久久凝注着手中的这一页——

无崎没有读完第一首诗。

“……”

佐久早圣臣磕磕绊绊地默读起来。

「明知一切都已丧失,

生活——只不过是万恶的地狱!」

寒山无崎侧过面庞,发丝被椅背压得有些凌乱,发尾仿佛被一通乱剪、碎得不成样子。

无数图像从四面八方涌来,鲜艳的变得刺眼,灰沉的裂开了痂,他低喃着的词组被冲散,彼此间的联系越来越弱。

“是这样没错,如果这是副顺眼的样子,像只小鸟一样,是这样的……”

「可是我仍然坚信啊,

你还会回来此地。」

寒山无崎猛然抬头,不知为何,目及之处,地板和墙壁渐渐褪色,一切昏沉又模糊,像是在嘈杂而繁忙的世界里做了一场长梦。

他的视线撞进一双散发着熟悉气息的眸子里,不同的是,它黑沉沉的,闪烁着年轻的光芒,好似能把腐朽的事物悉数劈开。

这让寒山感到错位、别扭以及…害怕。

他目光倏而失神,倏而阴郁,佐久早却纹丝不变。

佐久早圣臣直勾勾地盯着寒山,他的呼吸和心跳仿佛被拴在了一条引线上,随着寒山神色的变幻冒出了滋滋火花。

几个呼吸里,寒山无崎从混乱中清醒,平静了下来。

他突兀弯了弯嘴角,用着一种带着魔力的语调轻轻问道:“你是在期待我哭出来吗?”

“!”佐久早圣臣的脑子空白了一瞬,一个明晰的念头浮现出来,占据了全部心神,与了解了那份不舍和遗憾时一样。

然而,当他正要开口,他心头狠狠抽搐了一下,一股令人战栗的感觉锁住了他的喉咙,承认的话语卡在了嗓子眼里。

寒山无崎还在笑:“一段关系是不可能绝对平等的,对安全和权力的渴望是人的本能,所以双方会为了主导权不断争斗,让自己处于上位,然后去支配对方……”

寒山言辞刻薄而犀利,但佐久早没有听进去一个字……好吧,还是有几个词突破了混乱、钻进了后者的耳朵里,如同小蛇一样施展起巫术。

佐久早有些透不过气来,心脏化作一只小鸟,边扯着嗓子叫边朝胸口用力撞去。

“我没有…想看你哭…”他结结巴巴地说。

寒山无崎无语:“你自己相信你说的话吗?”

而且想不想看我哭又不重要,现在在谈的是更深入的话题。

佐久早圣臣心头一沉,脸色有些苍白,但他又觉得自己浑身都在发烫,脑袋快炸了开来。

空气中弥漫着古怪的气氛,一人时而表现得兴奋过度、时而沉静至极,一人满脸写着怀疑人生、陷入了沉思之中。

不知过了多久,寒山无崎意犹未尽地停了下来,他打量了一眼像是受到了巨大刺激一般的佐久早,体谅地说道:“就到这里吧。”

佐久早圣臣慢半拍地嗯了一声:“你说完了?”

“说完了。”

佐久早的眼中也带上了一丝茫然和不解:“那你的疑惑消失了吗?”

寒山的语气立刻冷硬了起来:“没有,但这已经没有意义了。”

“……那我走了?”

“嗯。”

佐久早圣臣匆匆迈开脚步,逃也似的离开了此处,杂乱而剧烈的声响在过道里传开。

寒山无崎不紧不慢地起身,当他走至客厅门口时,佐久早已在玄关处换好了鞋子。

两人四目相对,佐久早圣臣张了张嘴,却没说出任何话来,又或者是寒山无崎没能听清。

“砰!”

门关上,佐久早的身影消失在视野中。

寒山吐出一口浊气,他为自己倒了杯凉透的茶,踱步回到书房。

一切都回归了平静。

他视线扫过书架,准备找本书读一会儿,却发现整齐紧密的书山里出现了一处显眼的空缺,像是被硬生生剜去的。

它犹如山谷间一道漆黑、通往深渊的裂缝,散发着引人下坠的能量。

寒山无崎呆呆站了许久,猛然反应了过来——

靠!我的书!